生命是一场长长的等待
漏网之鱼
楚狂徒 发表于 2011-05-24 16:36:57
那天早上进单位大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有烂人马路上拦不到出租车,就在大门口堵院子里下完客出来的空车,我只好刹在那里等它开走。突然,听见车门右侧笃笃的声响,心一跳,一回头,一个人影就站在车旁,再细一看,是个瞎子。一瞬间我意识到了什么,刚暗叫一声不好,就看见一根棒子朝我的车挥来。我下意识地去揿喇叭,已经来不及了(其实喇叭声根本阻止不了瞎子习惯性地举杖打探障碍物),只听见啪啪两声,我的胸口一闷,心里这个痛啊,那盲杖可是铁头的啊,车漆肯定花了。唉,自认倒楣吧,跟个瞎子还能计较什么呢,副驾驶上没坐人已经算运气了,要是戳到车里伤到人,岂不是更惨?
居然碰到这种千年一遇的奇事,对于即将揭晓的那个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个坏兆头,或者是霉到家了,该我转运了?
这件事,几乎折磨了我整整一个月,这个家也被折腾了整整一个月,心情起起落落,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急冲冲地跑到三楼的那个窗口,递进收据,柜台后的小姑娘看了一眼,说还差一天,我一听就急了,还得煎熬一个周末啊。压一压心中的火,赶紧申辩说是这边的人帮我算的日子,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对方心软了,让我到查询窗口去看看有没有文件。又诉了一次苦,里面的人还算帮忙,在桌上的一堆信封里翻到了我的材料。又折回原来的窗口,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心跳突然有些加速,定定神,吸口气,眼光在纸上急急地搜寻——苦候了半个月,果然又是一样的结果!心头沉沉压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一个月的煎熬,一个月的烈火烹油、文火慢炖,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事情的结束和它的起因一样,感觉让人莫名其妙,极富戏剧化的色彩。事情过去了,所有预想中的困顿、损失也随之消失了,可是,真的可以当它没发生过吗?不可能,遍体鳞伤的漏网之鱼,怎么可能忘记那张恐惧的大网呢?
生活在庞大的体制里,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是感觉不到它令人畏惧的一面的。就象圈里的羊群,只要安心嚼点干草,那木栏就没什么可怕,甚至让你觉得它可以挡住狼的入侵而充满感激。不过,如果你想去那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吃点肥美的青草,那木栏就是你无法逾越的障碍;而当几只羊被单独关在羊圈一隅的时候,木栏无疑会让你充满了待宰的恐惧。
体制是转动的巨轮,你只能依附在侧面,颠簸起伏,随着它滚滚向前,任何对抗的企图,都会让你化作碾进车辙的尘土。体制是个巨大的金字塔,人人都想爬得更高,人人都想把别人踩在脚下,没有怜悯和帮助,只有相互的防备和憎恨。人心象个可怕的黑洞,探不到底,还想一口把你吞噬。
不过,百密终有一疏,更何况是由贪婪而惫懒的人来驱动的体制,就象一张密密匝匝的巨网,难免会有一两个破洞。只要不放弃希望,不乖乖就范,用上足够的耐心,说不定就能逃出生天。而我手中的那张纸,就是一张救命的地图,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明了那个破洞的位置。
侥幸脱身,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悲,也许是喜的成分更多一点吧,就象一场麻将,以为要输很多,最后一下翻了本,总是比先赢后输来得开心。可是,麻将毕竟是娱乐,而体制跟你开的玩笑,却残酷无比,失而复得也好,得而复失也罢,总让你凭空添上几道伤痕几丝白发。
如果善不得善终,那么,谁也阻止不了恶的横行。
圣诞随想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12-23 18:08:33
圣诞节,伴随着新一轮的寒潮,马上就要来临了,来来往往的邮件里,也把平日里的问候语改成了圣诞快乐。女儿在幼儿园已经装扮过圣诞树了,咱家的圣诞节是不是还用一个肯德基的全家桶就打发了?每一个有气氛的地方都是商家苦心营造用来掏你腰包的,天寒地冻雨夹雪的周末,能带宝宝去哪里呢?
节日来临的时候,总是这般纠结,就当平常日子过吧,难免会有一丝遗憾一点落寞,想要安排点节目吧,又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才好。每当一大堆短信涌进来的时候,总觉得世界的其它角落里都是礼物缤纷美食飘香加上铃儿响叮当,就这么在白白的日光灯下呆呆地看会电视然后洗洗睡了,生活好像也太没情趣了。
这些日子,都在忙忙碌碌地写总结做预算——一眨眼,2010年剩下没几天了。想想这一年做了点什么,好像脑子里一片空白。单位里改朝换代,翻天覆地慨尔慷,有人借机上位,也有人黯淡收场,自己只能在一边当当看客,却没机会下场较量。也不知不出手是祸是福,如果赢了,能踩稳台阶,自然是名利双收,如果输了,被人轰下台来,不仅是种羞辱,更会有打入冷宫的危险。所谓乱世出英雄,风云变幻之际,只能在台下看戏,瞅着登场的角色也不过尔尔,难免胸中憋气,热血变冷,心下悻悻然。
看来又是庸庸碌碌的一年,实在是令人丧气,至于来年的奋斗目标,倒是无比的清晰,两个字——减肥!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落到这般田地,体检报告上那一堆触目惊心的向上箭头,看得我心寒胆颤——血脂血糖血压肝功能,统统超标!开车一年,体重屡创新高,健康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我一直所秉持的随性而为的生活方式,得彻底改改了。跑步游泳跳绳这些慢慢考虑,先把影响健康的坏习惯改掉再说。说做就做,晚餐由十分饱改成七八分,大鱼大肉有节制地吃,夜里看美剧只喝茶不吃零食,午餐不再狼吞虎咽,吃完到街上走走。温暖的冬日,在新华路上慢慢地逛,那些从来不曾关注的细节一一跳入眼帘。散步,还真是件惬意的事。
虽然说开车让人变懒,但毕竟不是车的错,刮风下雨,再也不用担心孩子淋着冻着,周末的时候很多地方想去就能去了,今年跑郊区,明年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江南水乡,能歇歇脚养养眼解解馋的地方,还是很多的,上次去的常熟就算一个。开了一年多,也算是熟练工了,但还是要提醒自己,小心为上,安全第一。
女儿又大了一岁了,愈发的活泼与调皮,以至于磕掉了两颗门牙,拍照的时候,常常只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虎牙,象个小小的吸血鬼。喜欢她缠着我,喜欢她扯着嗓子喊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还会一本正经地说“爸爸早点回来哦。”每当她急躁或者漫不经心的时候,也是最需要我的时候,因为哪怕她闹再大的脾气,我都会用波澜不惊的口气跟她说话,让她慢慢安静下来,做该做的事。我知道,这不是在宠她,而是在教她柔的力量,很多时候,针尖对麦芒,只有两败俱伤,女孩子,尤其需要藏起锋芒。
妈妈今年终于了结了一桩心愿,虽然还是习惯性地在电话里唠叨弟弟和我的家长里短,但是心情愉快的时候明显比往年要多。其实妈妈还是很容易知足的,小住几日,养养孙女,去世博会逛逛,临走时带点小礼品,就能让她开心地念叨很久。当自己的身体都开始亮起红灯的时候,老人的平安就是儿女最大的福气。无论是家人,还是自己,身体还是最重要的,没了健康,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暑假的时候,两个人去了台湾,一路上,很开心,有美景,更有淳朴的民风,明年,希望出游时能带上宝宝,一家人快乐地走世界。也许,冬日里可以先去趟厦门,那里有我领略过的风情,品尝过的美味,还有阳光、沙滩、榕树和老房子。
如果十年算一个年代的话,世纪初的00年代即将过去,就要迎来10年代。但愿岁月偷走的东西能少一点,但愿未来的日子能有Serendipity,让我快乐地前行,安心地老去。
岁月神偷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12-22 17:27:50

冬夜,一个人看《岁月神偷》,看到泪眼朦胧。
说句实话,片子并不完美,哥哥和富家女的纯爱有点琼瑶的味道,白血病的桥段也早已滥到见怪不怪(难免想到《山楂树之恋》的老三),而结尾的潦草和矫情也有些让人失望。撇开这些不谈,光是一家人平淡无奇却又浓烈无比的亲情,就足以撑起整部电影。在人心疏离的都市里,还有什么能比在艰难岁月里相濡以沫的亲情,更能打动我们的心?那些过往岁月里的鸡毛蒜皮,都变成了无比珍贵的宝物,在物欲横流的年代,温暖着我们的记忆。
六十年代,我还未出生,香港和我的海岛,更是相去十万八千里,但是时空的距离,并未妨碍我通过电影的镜头,窥探到自己的年少时光,还有那时的父母,那时的老街,那时的邻里,那时的清亮的世界,那时的懵懂的情感……哥哥功课的优秀和运动场上的矫健身姿,弟弟对月饼的渴望和小偷小摸的习惯,电台里的动听的旋律,远去天涯、让人忧伤和思念的女孩,街头巷尾的小店铺,路灯下的小饭桌,母亲的勤俭持家,父亲的木讷和发怒,兄弟间的打闹和争吵,小小的阁楼和一钉一锤的修补……那些小小的细节无不一一投射到我的记忆里,带我重回昨日,让我神思恍惚,时而会心微笑,时而无限感伤。
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的小人物的命运,如十号风球里漫天飞舞的一粒草芥,你说做人最重要的是保住顶,你说做人总得去信,却换不回命运的一点点眷顾。善良与勇气,都敌不过命运的摆布,拼命的挣扎,结局依然是与最亲的人阴阳相隔。这最深的痛,最深的无奈,我都曾尝过,以为跌入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最后还是爬了出来,虽然浑身是伤,还是得继续往前走,不管前面是风雨,还是彩虹,因为身边有你最挚爱的亲人。
一场初雪之后,岁末临近,节日的气氛渐浓,这样的季节,岁月催人老的感觉份外逼真,有片刻的闲暇,常常禁不住怅然回首。那日替人牵线,约在秘密花园谈天,咖啡香里,聊起了许多小镇里的童年往事,欢声笑语,宛如在历数各自收藏的宝贝,摩挲拨弄之间,仿佛能感受到往日的温度。
我们都在不停地老去,岁月,这个最大的小偷,不停地偷去我们珍爱的东西——青春、健康、爱情、友谊、亲情……不过没关系,因为变幻的生命里,得与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步佳一步难,难一步佳一步,不必患得患失,生命里总有别样的精彩在等着你。
P.S. Double Rainbow我是见过的,在长春的某个黄昏,确实是色彩顺序相反,有照片为证。

夜探凤姐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11-04 11:33:09
秋日,驱车带同事前往常熟,心无旁骛地在高速上疾驰。爱车和我都是第一次跑长途,所以,有一点点的紧张,也有一点点的兴奋。虞山尚湖之间是有回忆的地方,而且正是这个季节,不过,心魔已除,就不用刻意去伪装淡定,平静自由心生。
在沙家浜的王四酒家吃过螃蟹,下午照着GPS指的路,按图索骥去城里的几家酒店踩点。因为没有午休,我有点犯困,当同事去查看虞城的客房和会议室的时候,我靠在大堂的沙发上打了个盹。迷糊了一会,顺手从旁边的杂志架上拿了本旅游画册,胡乱地翻看。好美的秋光啊,若能沐着暖阳,踏着红叶,徜徉在山径上,该有多惬意啊。美食就更不能少了,那些山珍湖鲜,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嗯,找家馆子吃过晚饭再回上海吧。
从皇冠假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夜色有点凉,肚子有点饿,我突然有点怀念去年初夏在重庆大足喝的松茸鸡汤。“就去小凤饭店吧”,我想起杂志上有一家农家乐的介绍。同事设好前往宝岩生态园的GPS,发现有十几公里,“有点远哦,去不去?”“去,反正有车,这里的路比上海好开多了,一会就能到了。”在异地开夜车,还是头一回,我有点跃跃欲试。
打了个电话,确认饭店晚上营业,就出发了。开着开着,GPS提醒过头了,掉头过来,发现开上了一条山路,黑漆漆的,不敢开太快。没多久,来到一个村子,很安静,没什么人。找了个当地人打听,才知道去饭店要经过一条小巷。开出巷子,是一片坡地,山里的夜色很暗,依稀有些平房,大部分都黑灯瞎火的,挂着灯笼的那家估计就是小凤饭店了,过去一看,果然是。
停好车,走进院子,葡萄架下摆着几张圆桌,客人不多,两三桌,估计都是慕名而来。找张桌子坐定,一位四十来岁、个头不高的妇人过来招呼,几个人开口就叫“小凤姐”,结果她淡然一笑,“老板娘在厨房里。”按杂志上的推荐,点了草鸡煲、香椿炒蛋、野蕈、本山笋、尚湖虾、炒血糯,红烧肉换成了半条白丝鱼。
先上来的是蕈和笋。蕈不象一般的菌菇那么滑,有点干,但咀嚼间溢出的鲜味却让人齿颊生香;笋是用咸菜烧的,切成薄薄的片状,上了浆,咬上去鲜嫩爽口。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香椿,用的是干货,也别有一番滋味;尚湖虾就加点葱姜用盐水煮一下,肉质比一般的河虾要紧一些,口感更好,也更鲜美。鸡汤上来了,好大一个砂锅,加了笋和树菇炖的,香气扑鼻,喝一碗,通体舒畅,撕一块鸡吃,又鲜又嫩,虽然没有大足的松茸鸡汤那么好吃,但足让在上海喝的所有鸡汤变成味精盐水了。雪糯米有点太甜了,还过过油,多吃会有点腻。最后上来的是蒸白丝鱼,第一眼就惊呼“好大”,半爿就让几个人望而生畏了,挟一筷,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片刻之间,蕈和笋就不见了,看来,比起鱼肉,新鲜美味的素菜更受大家的欢迎。说穿了,真正的美味不在于做法有多复杂菜式有多花哨,而在于有好的材料,哪怕是一棵青菜,塑料大棚里种的和农家菜畦里长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大棚菜就算你用鲍汁去煨,还是味同嚼蜡,而农家的菜随便一炒,就爽脆可口,令人食指大动。返璞归真,是农家菜的奥义,也是美味的真谛。
真的小凤姐出来打招呼了,比照片上的更漂亮,也更亲切,亲手为我们打包,还送了碗毛豆干给我们品尝。
在山间的小院里,吃着美味,头顶上是葡萄架,葡萄架上面,是遥远的星空。谈笑之间,宛若置身于世外桃源。
心疼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11-04 11:31:12
好久没有感到这么难过了,终于在和母亲通话的时候,落下了眼泪。这两天,胸口的郁闷无处宣泄,凝成冰冷的利刃,时时划过心头,一阵阵地剧痛。到了这个年纪,生活中的多数变故,早已学会从容面对,坦然处之,唯独女儿的平安,象根系在心头的细细的线,一点点的扯动,都让我无法承受。
女儿活泼好动,平时难免磕磕碰碰,不是跌破膝盖,就是撞到脑袋,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意外,直到那天下午。接到妻子电话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女儿摔了一跤,两颗门牙朝里弯得厉害,满嘴的血。我一听就慌了,急忙往医院赶,开车的时候因为心神不宁,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生怕一不小心出了车祸。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已经把一颗牙给拔了,看着女儿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惊魂不定的样子,和嘴里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我好一阵心疼。
孩子还小,只知道疼痛和害怕,却不懂什么叫愁,牙没了,过一会就忘了,玩性一起,又笑逐颜开了。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我心里感到阵阵的酸楚,虽然明知那只是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却依然被深深的自责所折磨。也许,保护幼小柔弱的女儿,是每个父亲的天性,女儿受到的伤害,总会让父亲觉得自己失职。夜里,被疲惫的梦境纠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女儿的受伤只是刚刚做的一个恶梦而已。当意识到那不是梦的时候,禁不住在黑暗中黯然神伤。
虽然知道那是乳牙,终有一天会长出新的牙齿,可还是忍不住感到遗憾,今后的几年里,将无法看到女儿完美的笑容。我也无法得知,漏风的牙齿,会不会对她的语言学习造成障碍,会不会被别的孩子取笑,伤害到她渐渐萌芽的自尊。这样的担忧,伴随着对她的疼惜和怜爱,象片厚重的阴翳,笼罩在心头,让我感到压抑和沉重。
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伤害会慢慢变成回忆中的小小插曲,不再让人心痛。但这小小的插曲,却让我开始怀疑,从前自己所放言的将来会放手让女儿自由飞翔哪怕远至天涯海角异国他乡之类的话,是不是言不由衷。女儿的平安快乐、健康成长,已经成为我最大的牵挂,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在对女儿的爱中,我深深体味着“父亲”这个词的涵义,也更加怀念自己的父亲。
麻梦重温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11-04 11:29:23
趁着开会,赶去和三位老友碰头。因为出发前耽搁了点辰光,本应该悠闲长聊的午餐,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下去的,海瓜子、泥螺这样费时的菜,竟浪费了大半。饭馆门面很小,有点简陋,没啥客人,不过菜的口味还算不错。香烟缭绕之间,回响着相识近二十年的老友的熟悉的笑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起住单身宿舍的岁月。
聚散太匆匆,刚出来点气氛,就不得不草草收场,上班的上班,开会的开会,休息的休息。无聊的会议令人昏昏欲睡,百无聊赖之间,忍不住小小地幻想一把——要是酒足饭饱之后不是扫兴的会议,而是来一场麻将,那该多么惬意啊。往日的单身生活,许多的时光就是在牌桌上虚掷的,有些细节至今仍历历在目——散发着异味的油腻的毯子,日久天长结了污垢的麻将牌,弥漫的烟雾和一地的烟头,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老街上慵懒的早餐,言之凿凿要戒赌的起誓,蒙头大睡时纷乱的梦境……而最让人怀念的,莫过于挚友间才会有的那些无所忌惮的欢呼与哀嚎。有时大牌和倒,赢的人啪地一声把牌拍到桌上,差点打翻桌子,然后得意洋洋地仰天哈哈大笑;而做了半天大牌临了却被人搞掉,则会气得咬牙切齿哇哇乱叫,攥着拳头边擂桌子边跺脚,夸张得仿佛卡通片里的镜头一般。
那是一段多么荒唐却又多么随性的时光啊,大把的青春恣意地挥霍,成天无所事事,却也逍遥自在。每当被中年生活折磨得灰头土脸的时候,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怀念那段没心没肺的快乐时光。那时候下班早,黄昏将至,一帮子小兄弟们在河边的小饭馆点几个小菜,说说笑笑,边吃边聊,吃饱了,就投入方城大战。鏖战一直会持续到深夜,如果有谁输得狠了,又不甘心,老想翻本,那就打一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最怕对窗坐着,渐渐泛白的天光会让人神思恍惚。最惨的是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人,一张脸都熬成青绿色了,还得苦撑一个白天。
世纪末的最后几年,这种颓废而疯狂的游戏几乎是群居的单身汉生活的唯一点缀,不怎么在乎输赢,图的就是个乐子。就这样,麻将和校园里的春花秋月一起,成为了青春岁月里不可磨灭的记忆。后来,一个个搬离了宿舍,告别了单身生活,有了妻儿,有了牵挂,也越来越忙,要约上四个人凑成一桌打牌,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渐渐地,就散了。
回味着往日的欢乐,突然想,择日不如撞日吧,也许大家今晚就可以搞一场,重温一下老友间那简单而轻松的牌桌时光。短信回过来了,都说是要跟夫人告个假,呵呵,大家都一个德性,彼此彼此。
幸运的是,请假都被恩准了。手开始不由自主地痒了,等不及想抠牌了……
不是我的城市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09-20 10:17:56
是啊,在我们生活的城市,无数的工地热火朝天,一座座的大楼正拔地而起,高架道路四通八达,路上车流滚滚,夜晚的商业区灯火通明……那是多么令人自豪的盛世景象啊。不要说台北,连美国的很多著名的城市都比不上咱那么繁华。太太去过洛杉机和旧金山,说那里看着象上海的乡下。
可是,这真的意味着人家已经比咱们落后了吗?要是真这么想,要么是虚荣心作祟,要么是脑壳坏掉了。房子高、灯光亮跟你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吗?越来越庞大的城市是让你更加幸福,还是日益烦恼日益痛苦?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过于膨胀的城市,象一个钢筋水泥的怪兽,把承载传统生活的空间和时间扯得四分五裂,把每个人抛入单调乏味又难以逃离的轨道。拥挤的交通,污染的空气,陌生的邻里,飞涨的物价……那些曾带给我们温暖与祥和的传统习俗,如今已徒有其表,还热热闹闹的唯一原因是商家对赚钱的渴望;天伦之乐越来越稀少,顾家变成了不成功男人的一个尴尬的掩饰,有本事的男人女人都在拼了命地赚钱换车换房子;传统的生活方式、传统的行业渐渐消失,也许我们的后代只有在博物馆才能看到,随之消失的还有生活的悠长和柔软……
曾经有个朋友说他最怀念的一段时光是在广州的老街度过的,虽然房子很旧,厨卫还要公用,但是他过得很逍遥很自在。饿了,街对面有家面馆,云吞面做得特别好吃,烟抽光了,楼下就有家小烟纸店,不卖假烟。哪怕是雨季的时候房子漏雨,拿个盆接上就是,照样无忧无虑,因为他爱煞了老街那浓浓的烟火气息。
和他的感慨相对应的,是我结婚那天夜里的一段难忘的记忆。当晚我们住在陆家嘴的国际会议中心,闹洞房的亲友们散去之后,没好好吃过东西的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宾馆的泡面要几十块一碗,实在下不了手,只好出去找便利店,结果发现白天人潮涌动的陆家嘴深夜里荒凉一片,最后打了车一直跑到几里地以外,才找到一家小超市……
城市的日益扩张,伴随着传统生活的渐渐幻灭,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日益疏离。高楼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少,焦虑和压抑越来越多,幸福和快乐越来越少。这样的城市,还会是我魂之所属吗?这样的城市,还是我的城市吗?
在台北,我们见到了传说中的槟榔西施,简易的玻璃屋,粗陋的招牌,或妖冶或纯朴的女孩,像这样的世俗景象,被当成文化保留了下来。而我们所熟悉的市井生活,如今还剩下什么?
或许有一天我老去的时候,我还会回到我的海岛,不知道那时候的海岛,是否还有旧时的模样?我并不贪心,只要还有海风腥咸绿草芳香,还有微雨薄雾春水初涨,只要碗里还有永远吃不厌的新鲜的鱼虾,那就还是我的故乡。
偷得浮生半时闲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09-10 10:21:38
几分钟前,走在九月灼热的阳光里,满头满脸的汗水,身上的T恤水里捞出来一般,贴在前胸和后背上,心里满是烦躁、焦灼和不安,还有更隐秘的一缕惶恐。像一条不小心蹦上沙滩的鱼,被烈日炙烤着,气喘吁吁,徒劳地弹跳。在濒临窒息的时候,终于落入了一片清凉的水洼。那高楼的阴影,微凉的风,冰咖啡,拯救了即将崩溃的我。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么无目的地停下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象在一首没完没了地播放的曲子折磨得你快发疯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揿下PAUSE键,然后喧嚣的世界一下子和你隔了一层玻璃似的,长长地舒一口气,颓然坐倒,放弃所有的忍耐,让疲惫彻底击垮你,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喃喃低语——我累了,我累了……
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用咖啡因和尼古丁短暂地麻醉自己,让涣散的功力从四肢百骸一点一点重新积聚到丹田,静静地等待自己活转过来。
第三故乡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07-24 14:45:12
原指望在上海进入闷热难捱的梅雨季节的时候,能趁工作之便到吉林去避几天暑,没想到今年东北的天气也跟抽了风似的,几乎天天三十度朝上。不过高纬度的阳光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只要进了背阴处,就会有点凉意,不象在上海,潮湿的暑气让人无处可逃。而且因为湿度低,气压高,就算是汗流浃背之后,也不会感到浑身粘腻象结了一层油花似的那么难受。
六月的长春,依然有杨絮飞舞,如阳光中飘落的片片白雪,还好我没有过敏症,否则这六月飞雪可真要命了。路边,杨絮粘结在一起,象冬日的残雪,据说有调皮的孩子拿打火机点着玩,结果如汽油一般猛烈地燃烧开去,差点闯下大祸。人民大街上车流滚滚,堵起来的时候,宛如一个巨大的望不到边的停车场。马路上到处都在修修补补,据说是因为去年冬天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把柏油都冻成了齑粉,温度回升之后,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弹性,车一碾就坏了。
前几次去,一直没搞清楚东西南北,都是跳上出租车直奔目的地。这次上网查了地图,总算对长春的格局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也大致记住了经常出没的几个地方的位置。还弄明白了叫大街的是南北走向,叫大路的是东西走向。
某天早上去电台录一个晨间节目,在偏东南的近郊,结束以后时间还早,才八点多,于是领导提议体验一把长春的轻轨。轨交站点里有厕所,这第一印象还不错。车来了,只有两节车厢,短短的,有点滑稽,上车以后环顾一下,空间感就跟从前坐的巨龙公交车似的。过了几站,人越来越挤,浓烈的汗味让人犯晕。然后,有趣的事发生了,在近郊还在高架上行驶的轻轨车,进城以后居然下到了地面,更夸张的是,前方竟然还有开放的道口,车速会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停驶——轻轨还要看红绿灯的眼色,让我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事要搁在上海,会被当成天方夜谭。车子一会儿钻到地下,一会儿又回到地面,好不容易捱到下车,抬眼一瞧,全是简棚陋屋,让人感觉象刚跳下乡村巴士一般。总以为轨交站点附近是黄金地段,人流密集,商业发达,原来也有例外的时候。循着路牌,走过那些卖旧货的地摊(第一次见到还有卖拆下来的旧插座的),在立交桥下足足兜了二十来分钟,才找到可以扬招出租的地方。听司机说,那是一个政绩工程,钱又被贪污了不少,结果弄成这幅鬼模样。
回到宾馆,有熟人来访,说是要带我们出去转转。看看时间,午饭前去风景区太仓促,领导说要么去看看你们的坦克吧。这位一通电话,还真给搞定了。等我们到的时候,车库门已经打开了,一溜铁家伙等着我们去检阅呢。一位小战士照本宣科地念叨了一大堆数据,什么型号啦主炮口径啦射程啦装甲厚度啦爬坡斜度啦,等等等等,听得一愣一愣的,看来咱天生就不是当间谍的料,就算这些是军事机密,俺也记不住。光看不过瘾,就进去坐坐吧。驾驶座在炮筒子下面,那口子比窨井盖还小,好不容易钻进去了,四周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全是大大小小的仪表按钮,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排挡,档位可比咱家的汽车多多了,好像有十来个档,我还认出了倒档。又钻到机长的位置上体验了一下,感觉管坦克叫“铁疙瘩”还真贴切,那里边根本就没有什么“乘坐空间”的概念,纯粹是挖三个洞,把人装进去就得了,而且身材太高太胖了都不行。
来去坐的都是军车,出娘胎还是头一回。红灯闯得那叫一个爽啊,逆行的时候,连牛哄哄的把马路当赛车场的出租车司机大哥都只能在一边干瞪眼,俗话怎么说来着,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咱也算是到马路生态链的最顶端体验一把无法无天的快感了。去机场的路上,一路飙到150码,肾上腺素顿时急速分泌,紧攥着拉手不敢松开。回到家,咱还是做个乖乖开车的良民,红灯停绿灯行,继续保持咱没有交通违法的良好记录。
没隔几天,又去工作了一个礼拜。同行的同事都很有趣,忙归忙,一起做事很开心。得空的时候,一起下馆子,大快朵颐,酱骨头、锅包肉、拔丝地瓜、老醋四样……最想念的,还是最后一顿吃的那条鱼,叫什么来着?嗯,好像是“三道鳞”,下次一定要再去尝尝。
和长春的缘已经结下了,以后的每个冬天和夏天,我都会去上几次。再没有哪个城市会去得如此频繁了,哪怕是杭州和宁波。如果上海是我第二故乡的话,那么,长春就是我的第三故乡了。
细雨成都
楚狂徒 发表于 2010-06-30 10:23:48
六月,因为出差,有一半的时间在别的城市度过。这是第三次去成都了,周边的那些景点该去的都去了,青城、峨眉、乐山、三星堆,都江堰还去了两次。没有了对陌生城市的新奇感,注定了这是一次平淡的行程。不过成都的美食还是让我怀念,只要能解解馋,也不枉此行了。
成都出奇地凉快,出门要穿外套。还真是赶巧了,每次出差,目的地城市总是气候反常,去年去重庆也是这样,该是蒸笼一样的闷热,却被一场大雨浇灭了暑气。当然,反常也并不一定能带来舒适,一周后的东北之行就正好相反,该凉快的却奇热无比。
因为选择了虹桥机场的早班飞机,所以有一个长长的初夏午后可以消磨。好久没有午睡了,能在一个清凉的午后拥被高眠,简直就是莫大的幸福。一觉醒来,已近黄昏,上海应该暮意朦胧了,成都仍是天光大亮。天有些阴,飘着几点零星的雨。润物细无声,说的就是成都的雨吧。虽然不是春天,勾不起“花重锦官城”的浮想,不过雨意中的城市,总比阳光下到处是明晃晃的高墙玻璃的水泥森林要温婉得多,容易亲近得多。
若不是同事相邀,我是断不会去凑春熙路的热闹的,哪怕是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百无聊赖地俯看街景,也比去商业街头扮傻头傻脑的外地人强。同理,若不是怕坏了同事的兴致,我也绝不会去龙抄手那种专门糊弄游客的定点饭店。当年我可是独自一人,靠着光光的指点,大清早拿着地图穿街走巷去找赖汤圆、钟水饺,和当地人一起,美美地享用一顿地道的成都小吃,然后施施然地在街边游逛,在异乡看晨间的生活百态。
同事定的酒店很破,豪华单人间里居然没有写字台,害得我只能把笔记本搁在茶几上。对这个房间来说,豪华的真正含义是一个心型双人冲浪按摩浴缸和一个桑拿房。桑拿房的蒸汽是付费项目,而那个占了大半个浴室、庞大到把洗脸盆和马桶挤得简陋无比的浴缸,我根本不知道开关在那里。维修工琢磨了半天,才发现门道,原来要放大半盆的水,没过一个黄豆大小的金属感应器,浴缸才能启动。在这大浴盆里冲淋,我还得冒跌倒的危险,索性豁出去了,管它什么细菌病毒,先用沐浴液细细擦上一遍,再放上满满一缸热水,钻进去美美地泡一泡,揿一揿按钮,还能用水流做个“马杀鸡”。这玩意儿居然还有音乐功能,一边泡还能一边听电台,一边琢磨喇叭究竟在哪儿。
可惜啊,偌大的浴缸里就泡一个人,实在是太浪费、太不环保、太不低碳了,嗯,想想西南大旱,还是冲冲算了。电影里听着音乐喝着香槟的悠闲劲儿,也实在是找不着,浴缸看着漂亮,却一点也不符合人体力学,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深怕一放松,就滑到水里,香槟没喝上,先咽了一口自己的洗澡水。
和浴缸较了半天劲,还是觉得去找好吃的实在,于是约了同事去吃火锅。店里那叫一个热闹,全是吃散伙饭的学生,分贝高到聊天基本靠吼。红彤彤的麻辣锅里汤水翻滚,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一结账,才两百多,心满意足地离开,带着一身的火锅味。那些细小的油烟分子,浸透了T恤衫,回到上海扔进洗衣机的时候,依然味道浓烈。回酒店的路上,发现有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的持枪壮汉,没分清是警察还是保安,乍一看,以为是押钞的,再一瞧,把的门不是银行,是个娱乐场所,有两个字还记得——零点。唔,那是成都不安份的另一面吧,闭上眼睛就能想象那些疯狂、空虚、饥渴、冷漠的脸,在轰鸣的音乐和跳跃的激光里,明明暗暗,若隐若现。
第一次来四川的同事,都去了都江堰,我想了想,还是打消了故地重游的念头。二王庙不知道修复得咋样了,还是把最美的风景留在记忆里吧,若有什么遗憾,会让人痛心的。细雨绵密的天气里,还是选择去看看可爱的大熊猫吧。
还真没白去,那一天看到的熊猫,比我前半辈子看到的所有熊猫加起来还要多,有的晃晃悠悠吊在树梢,有的三三两两推搡嬉戏,有的抓着竹枝大嚼一气,活泼调皮,憨态可掬。被那些淘气的生灵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我转得最多的念头是——要是女儿在身边就好了,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后来过端午节的时候,还真带她去了动物园,还真看了不少熊猫——为了支持世博会,四川送了十只熊猫来上海。
最后一晚,还是不小心在浴缸里滑了一跤,蹭掉了几块油皮。没有摔折这把老骨头,算是很幸运了。看来浴缸还是应该用来泡的,因为里面高低不平,布满金属喷口,站着洗,冒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雨中攀岩。
站在宾馆的窗前,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肘关节,正为被浴缸彻底打败而懊恼不已,突然发现远处川音的一幢大楼的房顶,在水箱的粉壁上,赫然涂着一行英文:“Life is fucking sad but true”。嗯,心情顿时没那么糟糕了。

